有我的基礎是有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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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8

如果說「無我的基礎是有我」。但如果再往前追問,那「有我」的基礎是?我們會發現,一個人的「我」並不是與生俱來、獨自完成的。嬰兒出生時,雖然已經有了身體,卻還沒有一個成熟而穩定的自我,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否值得被重視。所謂「我」的形成,是在與身邊人的長期互動中,一點一點長出來的。因此,如果要追問「有我」的基礎是什麼?答案也許不是能力、個性或意志,而是「愛」。

一個孩子在哭泣時有人回應,在害怕時有人靠近,在說話時有人願意聽,在做錯事情時仍然沒有因此失去愛,他會逐漸形成一種深層的安全感;原來我的存在是可以被接受的,我的感受是可以被看見的,我可以表達自己的需要,我也可以與別人建立關係。這些一次又一次的經驗,最後會沉澱成一個穩定的自我。一個人的「我」,往往不是自己憑空建造出來的,而是由許多身邊的人,在漫長的關係裡共同參與建立的。

缺乏愛的滋潤,一個人並不容易建立穩定的自我。這並不是說沒有得到足夠愛的人就一定無法成為完整的人,而是說,當一個人的存在長期沒有得到回應,感受經常被否定,需求總是被忽略,甚至必須透過討好、服從或表現來換取關愛時,他對自己的認識就可能變得不穩定。他可能很在意別人怎麼看自己,很需要外界肯定,也可能習慣壓抑自己的感受。

所以我們會看到,有些人表面上非常有自信,內在卻十分脆弱;有些人看起來非常有主見,實際上卻很難拒絕別人;有些人一生都在努力證明自己的價值,卻始終沒有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有價值。這些現象提醒我們,「有我」並不只是有一個鮮明的個性,也不是凡事堅持自己的意見,而是內在有一個相對穩定的位置,知道自己的感受、需要與界線,也能夠在沒有外界肯定的時候,仍然安住於自己的存在。

而這樣的穩定,往往來自關係。父母、家人、老師、朋友、伴侶,以及生命中曾經真誠對待我們的人,甚至可愛的動物,都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參與了「我」的形成。一句肯定的話,一次耐心的傾聽,一個尊重的眼神,一次在脆弱時的陪伴,都可能成為一個人建立自我時的重要材料。也許多年以後,我們已經忘記當時發生了什麼,卻仍然帶著那份被理解、被接納的感覺生活著。那些愛一開始來自外在的人,但最後都成為了我們內在的一部分。

一個穩定的自我,是一段長期關係的成果。我們以為「我」是自己的,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我們的語言來自他人,我們對自己的理解來自他人的回應,我們對世界的信任也往往建立在互動的經驗之上。甚至我們今天如何看待自己,都可能帶著過去重要他人留下的聲音。有人曾經告訴我們「可以」,我們便比較容易相信自己可以;有人曾經告訴我們「不必害怕」,我們便比較容易相信世界是平安的;有人曾經在我們失敗時接住我們,我們便比較能夠承受自己的不完美。

從這個角度看,「有我」並不是孤立的個人,而是一段長時間的穩定關係。真正穩定的自我,不是把自己與別人隔絕,而是在與別人的關係中逐漸知道自己的位置。我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別人不是我;我能夠照顧自己的需要,也能夠理解別人的需要;我有自己的界線,也能尊重別人的界線。這樣的「有我」,才是一個健康而有彈性的自我。

而這是「無我」重要的基礎。如果一個人從來沒有真正建立起穩定的自我,就急著談無我,很可能只是把自我壓抑下去,或者用「不要計較」「不要有情緒」「不要有自己的想法」來要求自己。那不是無我,而可能只是沒有能力安住自己。真正的無我,應該建立在一個相對穩定的自我之上。先知道「我」存在,再慢慢看見這個「我」並不是孤立、固定不變的實體,而是在無數關係、經驗與條件之中形成的。

所以,「有我的基礎是有愛」,並不是一句鼓勵我們愛自己愛別人的話,是為了更深一層地指出人的自我,是在關係之中形成的。當我們曾經被好好對待,便比較容易相信自己值得;當我們記得曾經被愛,便比較有能力形成一個穩定的「我」。

而當這個「我」逐漸穩定下來,我們才有可能開始放下對「我」的執著。因為真正的無我,不是把自己消失,而是終於看見,原來這個「我」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獨自建立的。我的存在有他人的參與,我的成長有關係的滋養,我的自我本身就是眾多因緣共同形成的結果。

說「無我的基礎是有我」,再往前一步,「有我的基礎是有愛」;是為了強調有愛,才比較容易有穩定的我;有穩定的我,才有可能不再緊抓著我。於是,從愛到有我,再從有我走向無我,並不是把自己一步一步消除,而是一步一步看見;我們之所以能夠成為自己,以自為洲,從來都不是因為自己,從來都不必以自我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