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824
想規劃人生;
幾點起床、幾點運動、讀幾頁書、存多少錢,送往迎來安排聚會………….。想掌控一切,不輕鬆。
列夢想清單,試著「規劃」;但越規劃越累,越安排越失焦。不能盡如己意,結果越來越沉默、敷衍、失意。
於是開始懷疑:不夠努力?完美?做得不夠?
莊子說:
都不是,
反而是控制得太多了。
在《應帝王》裡,他寫了一個最不像帝王的帝王。這個帝王不掌控一切,不規劃人生,不糾正別人。
只做一件事:
就不做,
尤其別做多餘的事。
聽起來像教人躺平。但莊子比誰都清醒,他知道,不做,恰恰是最難的事。這是他在《應帝王》說的三件事:
一、渾沌之死:
有為的干預,
往往是破壞的開始。
這個故事,幾乎是《莊子》裡最讓人心酸的。
南海之帝為倏(ㄕㄨˋ),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ㄏㄨㄣˋ ㄉㄨㄣˋ)。
倏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倏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倏和忽常常在渾沌所在的中央地帶碰面,渾沌每次都十分友善周到地款待他們。兩人想要報答渾沌的恩情,便商量道:「普通人都有七竅,用來觀看、聆聽、飲食、呼吸,唯獨渾沌沒有,我們試著替他鑿出來吧。」
於是,他們每天替渾沌鑿開一個孔洞。到了第七天,七竅全部鑿完,原本渾然本真的渾沌,就這樣死去了。
讀完心裡很糾結,因為這就是我們每天做的事。
以為自己透過努力「讓自己變好」,也「幫別人變好」。
我們常常在「為你好」的名義下,把一個人原本最自然、最珍貴的部分,一點一點消去。
有為的干預,往往就是破壞的開始。
二、囓缺問王:
真正的智慧,
不是知道得更多。
囓(ㄋㄧㄝˋ)缺問於王倪(ㄋㄧˊ),四問而四不知。
囓缺問王倪四個問題,王倪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囓缺急了:你說什麼都不知道,這怎麼算回答?
王倪沒有正面回答,只反問了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知道』就不是『不知道』?你怎麼知道『不知道』就不是『知道』?」
「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
這個問題把囓缺問懵了。
莊子想說的,其實很簡單。智慧,不是知道得更多。
想想自己,忙著把一堆知識塞進腦子裡,焦慮卻一點也沒有減少。
不是知識沒有用,而是「知道」不等同於「解決問題」。
知道怎麼管教學生,卻沒看見他真正需要的,也許不是被管,而是被陪伴。知道怎麼經營關係,卻沒看見關係不是靠控制經營出來的,而是在尊重與理解裡自然長出來的。
知道越多,控制越多,反而離智慧越遠。
三、至人無己:
放下自我,天地自然寬廣
莊子在《應帝王》最後說了一句:「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修養至高的「至人」,內心就像一面明鏡。不送往,不迎來;事情來臨,便如實映照、順勢應對;事情過去,也不把執念與情緒藏在心裡。
所以,至人可以從容面對世間萬事萬物,卻不被得失、悲歡與瑣事反覆消耗。
為什麼至人可以?
因為「無己」。
「至人無己。」
沒有那個執著的小我,將自己與世界之間切割,將無限切割為有限的。
是什麼東西,在我們背後,總想控制一切?
是背後有一個「我」。
我的規劃、我的期待、我的面子、我的標準、我的對錯。
別人不聽,是「我的標準」被否定了;
別人沒有按照方法去做,是「我的建議」白費了;
別人不配合,是「我的自尊」受到挑戰。
控制的背後,
就是一個很用力的「我」。
莊子所說的至人,不是超凡入聖的神人,只是放下我執的普通人。
無為,不是躺平。
有人可能會問:那我是不是什麼都不做就好了?是不是躺平擺爛,就是「無為」?
不是。
放任擺爛,是消極對待生活,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管、什麼都無所謂。那是另一種逃避。
莊子的「虛靜無為」,不是放棄人生,而是看清事物本身規律,不強行改變。如庖丁的刀,不是不解,而是順著筋骨縫隙走。
不是不做,是不硬做、不多做。
該做的,不但要用心努力,用心若鏡,還要神而童之。
《應帝王》是《莊子》內七篇的最後一篇。
莊子用這一篇,三四個故事,就說了個反直覺的道理:
厲害的人,不是掌控一切的人;
有智慧的人,不是什麼都要插手的人;
好的關係,更不是把對方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他告訴我們,真正的強大,不是馴服世界,
是馴服那個非要世界按照自己意思運轉的「小我」。
事來從容,事了拂衣去。
不只是莊子提醒,
金剛經不也說了,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