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003
沿著「不放逸住 → 四念住 → 誰在觀」來讀《金剛經》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偶得新的啟發。
先說在前:《金剛經》屬於大乘般若經典,應不能直接說這個「住」與早期佛教四念住的「住」原義完全相同。比較適合說法是,兩者可以形成思想上的對話。
不放逸住:安住於不放逸。
四念住:於身受心法,如實觀照而住。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連所住之處,也不執取。
這三者可以看成一步步逐層深化。
一、不放逸住:「住」首先是生活方式
「住」不是固定在某個地方,而比較接近如此生活、如此安住、如此持續。
「不放逸住」不是「心緊緊抓住什麼不能放逸」。而是自然於行住坐臥之間,不失覺知,不隨習性漂流。
所以第一層的「住」,重點是不失。
不是把心固定住,而是不失去清明。
二、四念住:「住」開始有了觀照的場所
到了四念住:
於身觀身而住。於受觀受而住。
於心觀心而住。於法觀法而住。
這時很容易以為「那就把心住在身上好了。」
不是的,因為身會變,受會變,心會變,法也依條件生滅。
所以四念住的「住」:住於觀,而不住於所觀。
呼吸來,知呼吸。苦受來,知苦受。
瞋心來,知瞋心。瞋滅,知瞋滅。
並沒有要求「呼吸不要走。」
也沒有要求「平靜的心留下來。」
可以說:念住,而境不住。
甚至「念住」也不要理解成有一個固定的「念」停在那裡。
只是念現前時,不放逸而已。
三、「應無所住」
《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後面具體說的是不住於色、聲、香、味、觸、法而生心。
這𥚃的「無所住」,不是什麼都不要接觸,也不是什麼念頭都不要生。更不是把心弄成一片空白。
關鍵恰恰在後半句:而生其心。
心仍然生。
看,仍然看。聽,仍然聽。行動,仍然行動。只是不在所緣上建立執取。
因此「無所住」不是不要有生命活動,而是當生命活動發生時,不黏著於它。
四、與四念住的交會
假設現在有苦受。一般狀態會是:苦受 → 我不喜歡 → 我要它消失 → 我正在受苦。
這就是,「住」進去了。
住在哪裡?住於苦受,住於「我」,住於抗拒。
四念住則是:苦受生起 → 知道苦受。
苦受變化:知道變化。苦受消失:知道消失。
這時可以借《金剛經》的語言來描述:受生,而心不住於受。
再例如瞋心。
不是「我不可以生氣。」因為這仍然住於「我要成為一個不生氣的人」。
而是瞋生,知瞋生。瞋住,知瞋住。瞋滅,知瞋滅。
於是,心生,而不住於心。
五、「住」與「無所住」
表面看來很矛盾,四念住叫我們「住」,《金剛經》卻說「無所住」。
或暫區分成不同的「住」。
一種是viharati 式的住:
如此生活、如此修習、如此安住於觀照。
另一種是執取式的住:
抓住某個對象,把它認作「我、我所」,希望它不變。
前者是修行方式。後者才是般若所要鬆開的「住著」。
念住,是不失;無所住,是不取。
這二者值得一起品味比較:
不失,也不取。
不失去當下的覺知,
也不抓住所覺知的一切。
六、連「觀察者」也無所住
「究竟是誰在觀?」
最初可以說:我觀身。
再深入:身生,知身;受生,知受;心生,知心。
如果最後又抓住「那個知道一切的覺知,才是真正的我。」
那麼只是把「住」搬到更深的地方。
原來住於身。
後來不住於身,卻住於「觀者」。
借《金剛經》的語言再走一步:
不住於所觀,也不住於能觀。
身不可住。受不可住。心不可住。法不可住。甚至,「我是那個觀照者」也不可住。
於是「誰在觀?」逐漸轉化成:
觀正在發生,而不必建立一個可住的觀者。
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不是「不要住」
這是最值得深入了解的一點。
如果把「無所住」理解成「什麼都不要住」,很容易變成逃離世界。
要特別注意後面還有:生其心。
因此可以理解成兩個同時發生的方向:
無所住:不黏著。生其心:仍然回應。
看見苦,仍然關懷。遇見事情,仍然處理。該教學生,仍然教。該照顧家人,仍然照顧。
只是做完之後,不必再建立:「這是我做的。」「別人應該如何回報我。」「事情一定要照我的期待發展。」
所以「無所住」不是退場,而是一種沒有黏著的參與。
八、回到「不放逸住」
回頭看這三者是一條線:
不放逸住
不失覺知。
↓
四念住
身來知身,受來知受,心來知心,法來知法。
↓
無所住
所知的一切,不取為我、不取為我所。
↓
而生其心
不因無所住而停止生活,反而清楚地回應當下。
住,不是抓住。念住,是不失。
無住,是不取。生心,是回應。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不但不是四念住的反面;若跨越早期佛教與般若思想的差異,把兩者作為修行語言來對讀,可以得到二者一致的結論。
於身受心法而不失,是念住; 於身受心法而不取,是無住; 不失而不取,當下仍能生心而行。
而「不放逸」
恰好可以成為兩者之間的橋;
不是抓緊當下,而是不錯失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