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904

「你知道什麼是癌細胞嗎?」晚上來巡房的住院醫師問。

「癌細胞?就是不好的細胞?」

「才不是。」這個年輕的醫生笑著說。不但不是不好，反而是積極求好。你肝指數很高，加上甲型胎兒蛋白也高，表示肝臟內可能有不正常的增生細胞。而從超音波和MRI都看到肝臟內疑似腫瘤的影像，所幸不大，而明天要做的血管攝影，我們就是利用他一心求好的特性來找到他精確的位置，。

「癌細胞?一心求好的細胞?」

更精確地講，是一心求好想要獨立的細胞。體內一般的細胞，輸送營養的體液有進有出，而癌細胞只顧自己，所以只進不出。所以血管攝影的原理，就是打入顯影劑，當混入顯影劑的體液在體內形成無限循環時，表示沒有癌細胞，如果停留在某個端點時，就會形成亮點，這就是癌細胞的精確位置。有血管攝影的影像，就像是雷達上的敵蹤，外科醫生就能進行手術切除了。

「癌細胞?一心求好的細胞?」

住院醫生走後，我望著天花板發呆。

突然覺得，我可能也是個癌細胞，因為我就是一心求好想要獨立的人啊。

我的能力平庸，既不像有些人做起事情得心應手行有餘力，也不像有些人迷迷糊糊左支右絀。做起事常心有餘，而力不足；在群體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求學時期，分秒必爭；就業時期，使命必達。我回想我做起事像急著趕路，甚至看到脫隊的人就不耐煩，奉一馬當先義無反顧的人為榜樣。如果人際網路是個巨大的生物體，資源的流動如同體液，可能打入「人群顯影劑」後，我會變成亮點。

突然覺得，體內有癌細胞，剛好而已。

在那一刻，想與體內的另一個他和解。承認他就是我的一部分，這一切都得到答案。我這麼急，但到底要去哪，就是在一條人很多的路上拼命爭先嗎?他這麼一心求好，但到底要去哪，就是想脫離一個平庸的人嗎?

隔天早上進入手術室，導管從鼠蹊部進入肝臟(現在仍見一個小小洞)，注射顯影劑後，以Ｘ光攝影取像，結束後平躺八小時。

結果主治醫師告訴我，檢查過程一切順利，但是很奇怪，沒看到預期中的亮點，不但如此，後來的抽血檢查發現，肝指數雖高，甲型胎兒蛋白卻是正常，這在短期內的確不太尋常。「看來是良性的血管瘤，就持續追蹤觀察就好了。」反正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也許，與體內的另一個他，真的和解了；而且他也真的願意成為我的一部分，直到現在，每半年確認一次外，還得時時刻刻提醒自己：

可以發光，但不要成為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