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221
五年前如果有算命仙預言,「安藤忠雄,村上隆,小巨蛋,大爆滿。」
大家不一定不信,只是會先問,「阿安藤忠雄嘎村上隆是誰?」
對不對?
沒想到,男孩想當designer,女孩想當model的時代這麼快就來了;
2007年,台灣進入了美學的M型社會,M的兩端,擠得小巨蛋是水洩不通。
前天遇到兩位可愛的小女生,甜甜的是娃娃,眼睛大大的是娜娜。
正準備轉投考藝術與設計相關的學校,她們覺得model壽命短,想當designer。
個子高一點的娃娃說,「有人說天份很重要耶。」
個子小一點的娜娜說,「我覺得努力與學習也很重要哇。」
「對呀,那我們以前都沒學過怎麼辦哪?」,娃娃說
「唉,我們又怎麼知道有沒有天份啊?」,娜娜說
「都沒關係。因為做了就知道,不做就不知道。」我心裡暗想。
更何況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
設計與藝術這種創作活動,如同騎腳踏車;不跨上去摔個鼻青臉腫,永遠學不會。
「到美術館與學學文創上課如何?藝術難道沒有必須先知道的理論嗎?」她們問,
「上課當然好,可上的課太多了。妳們都會騎腳踏車,那說說看理論是什麼?」
娃娃與娜娜面面相覷,一時答不上來。
「不就是平衡嗎?」
但平衡這回事,說起來容易;
不邊騎邊摔邊哭,只想坐在教室學學,可是知易行難。
【宜蘭】
由於選舉將近,媒體沸沸揚揚;大家都談美學經濟,要文化利基,要創意領航。
但切入點在哪?要找到台灣獨一無二的特色,否則是熱鬧有餘,深度不足。
現在的台灣,有點像四處尋找高人與秘法的娃娃與娜娜,
東奔西跑並不一定越來越了解,相反的,還可能越來越沒自信。
十年前的宜蘭曾經騎上了車,設法在跌跌撞撞中找平衡。
如果說台灣曾是世界經濟奇蹟,宜蘭是台灣生活美學奇蹟。
有一流的親水與運動公園,寧要空間品質而不要撐飽容積率,
放棄速成的工業發展,發展永續的文化與觀光產業,
宜蘭人既有概念,也懂得建設,更有群體意識。
還記得三年前,得要一大早出發到綠色博覽會買票以躲過人潮,
到宜蘭童玩節還要先打聽打聽,好避開交通尖峰,
連順路看的各項公共建設,縣政府縣議會,甚至是小學與鄉公所,處處都令人驚艷驚歎。
吃宜蘭餅、喝宜蘭水、泡宜蘭湯、住宜蘭厝、過宜蘭節、學宜蘭人成了全民共識;
當時從他鄉看宜蘭,好比東歐看北歐。
幾年過去,這種感覺雖然好像慢慢消失,
但這樣的事還要做了才知道,免不了跌跌撞撞。
【芬蘭】
芬蘭首都赫爾辛基與巴黎、布拉格、維也納齊名,是美麗的城市中最低調者。
赫爾辛基的質樸低調帶有一種不可見的「深度」。
比如那硬生生從一塊大岩石中鑿出的岩石教堂,
無形無狀,外觀毫不起眼,但每個人走進室內空間都會歎服造物者的偉大。
我們造訪的那一年,是芬蘭百年來最熱的夏天。
大老遠跑這一趟不是為了探求競爭力的秘密,
完全是為了我最喜歡的建築師「奧法.奧圖」(Alvar Aalto)。
喜歡的原因,就是他「既平衡也有深度」;
作品耐看,歷久彌新;夫妻琴瑟和鳴,也有女兒繼承衣缽。
(但對一般人來說這麼普通的特質,對建築師來說,還真的不簡單。)
他的作品多半在芬蘭,赫爾辛基的歌劇院芬蘭廳,外觀如同黑白琴鍵,就是他的代表作。
有一棟因位在美國較為人所知,即麻省理工學院學生宿舍,貝克大樓;
為了在有限基地中得到最大視野,整個大樓呈現波浪型,
而外牆都是用粗糙紅磚砌築,幾十年後,看起來還是和剛完成時一樣,
好的建築如同好酒,不但禁得起時間考驗,而且越陳越香。
也有人說波浪外形來自千湖國的湖泊,他還有個暱稱「波浪之王」(king of waves)。
波浪王的設計不僅止於建築、室內設計,也包含家具,甚至花瓶一類的生活器具,
也許是受到同為建築師的妻子所影響;他們既是愛情的伴侶,也是事業的夥伴。
為了體會他們當時生活的痕跡,我們前往芬蘭中部的小鎮拜訪故居。
那是一棟不起眼的小房子,由於一下子找不到入口,只好穿過別人的院子,
雖然已經有三十幾年沒有人住,走進室內時,
他的設計還瀰漫著濃濃的「有人還住在裡面的味道」,
不經意還以為主人剛出去買菜。
鋼琴上放的是女主人照片,他晚年只有透過音符傳達對亡妻的思念之情;
他堅持到人生的最後一刻,圖桌上的工具,還沒有收拾。
他的作品不但具有現代精神,而且帶有芬蘭地域特色,
不僅符合機能,也融於自然環境,將建築的理性提昇至人文的境地,
打開現代主義的僵局,也開掘一條芬蘭建築的深路。
奧法.奧圖的每一個作品在芬蘭都被視為文化資產,因為深度夠。
【愛爾蘭】
愛爾蘭人波諾(Bono),高中時與好友在都柏林組了一個樂團叫U2;
十年後發行約書亞樹(The Joshua Tree)專輯,成為我高中青澀歲月的配樂。
嚴格說來我並無特定的宗教信仰,也不清楚他們究竟是天主教徒還是基督徒,
只是覺得他們與別人不同,樂風中似乎隱含一股「追求真理」的動力。
後來才知道,他們不僅也面對複雜的歷史政治包袱,
更難的是,還牽扯了宗教因素。
想想愛爾蘭真正吸引人的,可能是像音符般那種不可見的內在風景。
一時說不上來想要去愛爾蘭幹嘛,但出產音樂人與詩人的地方,誰不想一探究竟?
四百多萬人口的小國,人口只有台灣的五分之一,
卻擁有四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比例之高更居世界之冠。
相比之下,愛爾蘭近年來一躍世界前十名的國民平均GDP這回事只是個副標題。
2005年美國時代雜誌年度風雲人物,是三位慈善家,
分別是U2主唱波諾(Bono) ,與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茲夫婦。
有錢有力的世界首富帶頭做善事可以理解,
但愛爾蘭歌手能夠做什麼?
波諾就是發揮了愛爾蘭人處理複雜政治問題的長才,審慎樂觀地周旋在各國政要之間,
雖然外表是個年近五十的搖滾巨星,但裡子卻是要故事也要數字的精算師,
知道要解決非洲問題,絕對不是靠幾場演唱會唱唱了事。
他們的組織名字有創意,叫DATA(debt, AIDS, trade, Africa),
有數字當基礎,以創意的方法行善。
DATA四個字母,指向造成這世上窮困的關鍵問題,
「窮國外債」、「愛滋病擴散」、「貿易失衡」與「非洲問題」。
長期因衝突積累的政治經驗,內化為深刻的體驗,苦難昇華為同理心,
不但激發愛爾蘭的音樂和文學,說不定也會是他們對世界的最佳貢獻。
【宜蘭 芬蘭 愛爾蘭】
以下摘錄愛爾蘭搖滾樂團U2在千禧年推出的歌曲「美好的一天」(beautiful day),
樂觀並帶點未來預言意味的歌詞。
看 這綠地藍天的世界 see the world in green and blue
看中國就站在你們前面 see China right in front of you
看浮雲開裂了峽谷 see the canyons broken by cloud
看海中魚群直直前進 see the tuna fleets clearing the sea out
看沙漠遊民點點營火 see the Bedouin fires at night
看那飛鳥口中銜的草葉 see the bird with a leaf in her mouth
這是美好的一天 多麼美好的一天 it was a beautiful day beautiful day
別讓它白白溜走 don’t let it get away
從宜蘭、芬蘭到愛爾蘭,表達了一個概念。
創意是植基於文化的,因此首先必須有深度高度,不是追求短期效益,
文化必須是獨一無二的,因為從自身出發,別人也無從抄襲,
文化與創意就是一個「找到自己」的故事。
說不定台灣的困境反而是競爭力,
與中國之間的良性競爭將為我們設下了最好平台,
而沒有identity就是最好的identity。
期望台灣未來可以昭告世界,
文化與創意就是維繫和平的最強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