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中國更「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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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24於伊斯坦堡

飛往土耳其的班機上,翻開購物雜誌,不經意多看了一眼封底上的地圖,陌生的土耳其,果然不偏不倚地位處於東西方的「中心」。換句話說,土耳其(Turkey)不但不是隻火雞,要名實相符,可能比中國更「中國」。

它地處要衝,可以扮演歐亞中心的角色。又具備開放的性格,可成為伊斯蘭世界與西方世界聯繫的窗口。承襲了最豐富的思想與藝術文化資產,是一統歐亞的拜占庭帝國與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核心,。

任何國家只要具備上述條件之一,已經是一流國家。

上星期在愛琴海邊的小城塞爾柱克(Selçuk),遇見一位比利時婦人Ludwina,她的先生是土耳其地毯商,在一次旅行中結識,已經結婚三十年了。她告訴我們,這裡的文化太多元,竟使得政府索性有藉口無作為,最後人民只好「按自己的方法做事」。目前土耳其在歐盟被邊緣化,甚至不算亞洲主要國家之一;原可以左右逢源的它,竟落得兩面不討好。她搖搖頭說,可能是羨慕來遊玩的旅客,很多土耳其人想當歐洲人,但來自歐洲的她不了解,當個土耳其人哪裡不好。我苦笑著說,我們其實也有類似的問題,是道地台灣人,也是最正統的中國人,得天獨厚的我們,最愛彼此爭論是什麼人。

她接著說,在觀光客眼裡,這裡漫天喊價的地毯店惡名昭彰,但每一個土耳其商人的確都是好人。他見妳很喜歡這塊明明來自伊朗的地毯,又指定要土耳其的,好,就說是土耳其吧。這塊用了二三十年的老地毯該賣多少,那塊新地毯又賣多少,不同花色價格有沒有不同,土耳其地毯比起俄羅斯的、伊朗的貴還是便宜,這些不僅是數學問題,背後可要有一套嚴格美學標準與市場機制支撐著。能做地毯不一定能賣地毯,老闆的心有時比觀光客還亂,最後只好索性不標價。於是可能今天當了肥羊,明天卻莫名其妙討了便宜。

在舊價值崩解,新價值尚未建立之際,土耳其國父阿圖塔克,默默地將首都從歐亞中心伊斯坦堡遷移到國土中心安卡拉,這是偏安的土耳其。

今天下午在塔克辛廣場附近,商場地下室一家年輕人聚集的小店,在一堆諷刺標語T恤中看到一件「土耳其紅」,上頭斗大的字”SRET”令人不解。穿著舌環的回教青年設計師Rulaz以不甚流利的英語解釋,這個字是”TERS”的反寫,”TERS”是土耳其文,有著「相反」、「錯誤」、「不義的」、「對立」、「完全不同」的意思,再將它反寫,有點「撥亂反正」之意。我告訴他一些台北正在發生的事,早熟的他很用力的聽著,一直點頭,並說土耳其更糟,而且沒人關心。順手拿了一包黃色硬殼本土煙送他做紀念(此行帶了一條拼外交),沒想到他覺得名叫長壽的香菸實在太妙了,堅持送紅T恤。

土耳其小說家帕慕克為帝國的沒落「呼愁」,平面設計師Rulaz積極在街頭發聲。

前天在地中海小鎮卡須(Kas)認識了攝影家Tunç,今年四十歲。經營影像藝廊與藝品店。井然有序的店面,每件物品有清楚的標價,問起來由,他引經據典頭頭是道。原來每年與太太Semra進行一次五個月的考察旅行,由土耳其出發,經伊朗、中亞到中國,沿途攝影,順便蒐集各國文物,難怪店名就叫「絲路」。他驕傲的說,這裡可常有博物館專家定期採購呢。Tunç原是個海軍軍官,十七年前退伍到貿易公司工作,第一次海外出差就到台灣。剛談成一筆大生意的他,乘興到台北街上閒逛,看到一家特別的服飾店,素樸的顏色與單純的剪裁,非常有東方味,大為驚艷,雖然棉上衣要價一百多元美金,但還是買了兩件送給當時還是生物學家的老婆。也許是受到台灣服裝設計師的啟發,兩個人就辭了工作,從熱鬧的伊斯坦堡搬到安靜的卡須,一頭栽進文物收集與攝影紀錄的領域。很高興遇見來自台北的人,就送給我一本作品集(MY NAME IS KAS)。

地中海小城的一角也可以是一條絲路的縮影,Tunç與Semra找到自己,這是自信的土耳其。

在網路取代絲路的現在,地理上的中心已經不具備絕對優勢,未來將屬於不畫地自限的人。土耳其過去是「地理歐亞」的中心,反成為「經濟歐亞」的邊陲。而台灣是「地理中國」的邊陲,未來能否有機會成為「文化中國」的中心,就看我們的定位。

過去的土耳其,比中國更「中國」;未來的台灣,要比中國更「中國」。

比利時婦人Ludwina和她的貓

伊斯坦堡回教青年設計師Rulaz

土耳其攝影家Tun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