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104
起心動念
自小養成的習慣,一早起來寫字;
接著買菜準備做飯,常一時心血來潮就看場電影,走得很快。
董老師很能走,走得很遠。
走得快有二個原因:
一是常運動,下盤穩健;這也是駕馭大字游刃有餘的原因。
二是思緒快性子急,實在等不了。
六年前春天早晨(2008),快步經過101大樓時,
看見一群年輕人在紅色「LOVE」字形金屬雕塑前留影紀念,
這是普普藝術家羅伯.印地安那(Robert Indiana)的作品,
突然幾個飛快的念頭閃過腦際,
「為什麼不是自己的文字?」「中文字的雕塑?」「漢字結構會比拼音文字更有趣!」
「書法能不能從平面走向三度空間?」
學生不拿毛筆,學校不重視,見到日韓大肆推廣、對岸急起直追;
她急,有危機感,這幾年四處為書法奔走請命。
一心一意追求的是什麼?要年輕人重拾毛筆。
要追魂,我們文化的魂。
回家後馬上打了電話,約好友來家中餐敘,
一對夫妻,一女中學姐孫寶年教授、潘冀建築師。
「西方人喜歡說愛,而我們最在乎什麼字?」
「誠」,孫老師說。
三個人沒多想,彷彿天註定。
後來才知道,「誠」,是董老師的家訓。
「老爸從小給我的功課就是誠,打從我會寫,這個誠字就掛在他的辦公室裡。」
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是偶然發生的,每一件事的發生必有其原因。
「不好做啊!」一早就起草打稿,案前堆積大小紙頭,
一天內反覆寫了無數次,仍不滿意。
但是想到要做別人沒做過的,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
夜晚窗景中高聳的101大樓,更堅定她的信念。
心如工畫師
藝術追求
「書法,從平面走向三度空間?」
入師大美術系前一年,以成大建築系為第一志願,
但五十年前台灣的建築系,重視工程,實用取向,入學單以數理化等成績評量,
當時並無甄試等多元入學途徑。
後來結交了建築師、室內設計師、空間創作者朋友,走上了這條路,
完全是緣分,因興趣天性相契合。
「書法裡的空間感」,年少時已埋下種子。
赴美修習美術碩士學位期間,也曾創作雕塑。
「用什麼材料呢?」
這次她想拋開所有常規,試著回到書法本質。
「用奇木嗎?」,看著客廳裡在花市買來的風化木,一時出神了。
同年八月,潘先生家大圓桌,離上次聚會差不多三個多月,
但這對「活在當下」的她來說,彷彿隔了三秋。
當時正在替香港劇團「進念二十面體」,舞台劇「心如工畫師」寫華嚴經;
讀佛經寫佛經,她不是拘謹的基督徒,看戲玩音樂,也不是固守書法的藝術家。跨刀相助,以筆布施,支持各類型藝文活動,她廣結善緣。
董老師、孫老師和潘先生都是虔誠的基督徒,
「寶年、潘冀啊,你們要去看看華嚴經,很有趣。」
「心如工畫師」,就是「心想事成」,「有志者,事竟成」。
每個人的心就跟工筆畫師一樣,如何描繪,這個世界就如何呈現。
但真的是無所不能,想要什麼,心意都可以成就嗎?
三年後有了答案。
所以她常說,「上帝開我的眼。」
妙法自然
生活態度
「奇木。」
就是喜歡,從年輕時就收集,還常被媽媽念;
她想起十年前在建國花市買的奇木,想起那位談起木頭就滔滔不絕的「吳先生」。
這回自己當了媽媽、奶奶,不囉嗦,說做就做了。
不少第一次見面的人驚訝她一點也沒有大藝術家的架子,
和朋友之間相處,更是大器灑脫,她常說:
「我只是一個愛好書法的家庭主婦。」
「而你們喜歡我的字,如此而已。」
2008年,國美館大廳展出「九萬里風鵬正舉」,九米長巨作,
有人問她,那拉長的末筆,一氣呵成,是否運用水墨裡竹節的技法?
「那是毯子的摺痕,自然浮現的,寫完才發現。」她淡淡的說。
同年九月,秋涼。
在一年最舒服的日子裡,我們到了通霄,吳偉文工作室藏身山腰裡。
當時阿文天性純真、毫無戒心,不知道即將步入辛苦的旅程。
木材生長速度不同,環境不同,就長出不同樣子。
堆置場裡千姿百態,緊結、疏朗、雄強、熟媚;
樹皮漸白、木紋更深,自然風化讓歲月刻痕更明顯。
她叫我們合力抬起一團枝枒,枝幹瘦骨嶙峋,遒勁有力,秋陽下線條飛白。
「好沉啊。」「這是台灣紅豆杉。」
樹如其名,裡材呈現紅豆色澤,外層邊材則白裡泛黃,
根系寬大、樹幹扭曲,不以「筆直」取勝,非木材加工上材。
成長緩慢,材質堅硬,奇重無比,伐木工人碰到,砍都嫌浪費力氣。
後來發現可用於合成抗癌藥物紫杉醇,被視為具有醫療貢獻的植物。
「紅豆杉,很好。」她反覆端詳了好一陣子。
當場拍了照片,回去整理資料,一週後向高鐵提出設置計畫,
但經費苦無著落,計畫石沉大海。
「順其自然吧。」
她早起寫字,試來試去不滿意,就放下筆出門看場電影,回來再說。
對於創作,最好是清明無念。
輕鬆放下這事,我們去了台東、嘉義等地方,聽說哪有風化木,就去走走瞧瞧。
過了兩年,她終於有了一筆錢,時機成熟了,決定自費製作。
「什麼時候出發呀。」,2010年底的早晨,電話又傳來爽朗的聲音。
無中生有
創作過程
故地重遊,工作室規模擴大,他不知不覺受到她的影響,成長不少。
這次看到阿文新作,用海芙蓉細木來組構的馬,有了想法。
當時覺得如果每週南北奔波,這麼一筆一畫的找,恐怕遙遙無期,
他看木頭的機會很多,如果讓我們的眼光與目標相近呢?
就仔細說明誠字來龍去脈,但省略介紹「董老師」。
二三十張各樣誠字放在地板上「吳先生,你看如何?」她有點捉狹地問,
阿文天真自然,不識董老師,對書法也無涉獵,唯一能說的,就是實話。
只見他拿起一字,「呵,這很像兩個人跳舞」,她微笑不語。
冬至日,清冷。
三義精油工廠外,在一堆即將被分切的木材裡,她瞥見藏身其中的一塊木頭。
這兩年反覆在腦海中寫「誠」,反覆推敲各種形式不知多少次,靈光一現。
阿文費勁撥開,拉出才見全貌,是起筆夾了石頭的雄渾一豎,
「啊,這是台灣肖楠。」常綠大喬木,台灣特有種,木理通直、細緻,具特殊清香味。
「董老師,妳聞聞看。」
好奇聞了聞,用手邊拍邊興奮的說,「嘿,各位,這就是言了。」
「左邊言像慢筆一樣凝重,如果一快一慢,那右邊成會是?」
在小紙頭描上肖楠形狀的言,回頭試寫幾個誠,邊尋思。
人與物之間的關係,無時無刻以一種難以察覺的方式進行著。
過了一個月,忽然想起那結實輕快的紅豆杉,「哎呀,難道那會是成嗎?」
好消息是,翻開當時的提案報告,發現尺寸、形式果然與言字暗合。
壞消息是,那是兩年前的事,實在不抱希望。
打給阿文後,結果卻讓她喜出望外。「大概知道在哪,只要經手的木頭,都記得。」
當週假日趕往苗栗山區一處私人莊園,
「成」被買下的這兩年並無安身之處,主人也願意割愛,
當看到失而復得的紅豆杉上長滿了藤蔓時,她激動得緊緊握著,
「這真是天意啊。」
心誠則靈,至2011農曆年元宵節前,各筆畫一一到位,誠字初次組合,已見雛型。
「芃芃啊,知道媽媽在幹嘛了吧。」「妳每天講,我知道啦。」
女兒爬上爬下端詳,不顧被劃了一口子的皮鞋,母女倆今天連鬥嘴也很專心。
再二週後藉著天車與支撐,經歷三年,誠字終於站起來了。
她一直深信這件事,果然成真。
對話
社會參與
鐵工廠天車下,站在硯台般的黑色鐵座上,她來回調整每個構件的角度。
阿文和鐵工李振興用紅外線儀器精準記錄位置,擔心失之毫釐就差之千里,
兩個自小一起長大的同學,相互扶持,汗滴不停從鼻尖滾落。
想起這一路,還好有這些自承不識書法不懂藝術素人,
「一路走來,我很高興,這麼多人來幫我,都是以誠相待。」回想這三年的點滴,很有感觸。
「沒有誠,是做不出這個誠來。」
肖楠巍然屹立、紅豆杉率性靈動,是輕重快慢間的對話,是言和成的對話;
「言」而不「成」,「誠」無以立也。
自認是喜愛書法的家庭主婦,不是只沉溺於自己世界的藝術家。
2007年,見到社會巨變,揮毫「鑄山煮海」,「山雨欲來風滿樓」,怎能不寫得驚心動魄。
2011年,「誠」字站起來不久,又爆發了塑化劑事件,
她只好先放下毛筆,帶著「誠」鼓吹重塑社會核心價值。
字形上看,奇木充滿生機的線條可以當成練字的摹本;
字義上看,書法既是人格的展現,學寫書法的要訣說不定就從面對自己開始。
不少人想拜師學藝,但她不收學生,
「哎,我就性子急,很熱心但沒耐心,當老師得要很有耐心。」她搖搖手。
但「董老師」這回總算很有耐心花了三年,就用一個字,一個字形雕塑,說完書法這件事。
與其說「誠」是將具有空間感的字,形象化的立體雕塑,
不如更直白,這是不拿毛筆的書法作品。
紙上筆墨,都不一定是書法,不見筆墨如何書法?
書法的本質,在於「書法意識」而不是「書法形式」。
詩歌吟唱,展現了書法意識裡最重要的抒情特質,
即興爵士樂,表達書法裡的時間性,
戲劇舞蹈,是書法裡的篇章布白,
所以她「追魂」、「無聲的樂章」、「雲門」。
以書法參與社會,社會參與了書法,
這是特定時空的產物,
書法,當然是現代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