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909
沒去過印度的人這麼說，世界上的人有兩種；
一種去過印度，一種還沒有。
而從印度回來的人這麼說，去過的人再分兩類；
去過就不會再去的，一去再去的。
印度不只是一個「國家」，
也是一個「地方」，或是一種「概念」。
像是印度人一生中要去一趟恆河一樣，
我們一生中也要去一次印度，或是任何妳認為是「印度」的地方。
「不印度的印度」
如果前一晚在德里烏鴉呼拜聲中睡去，一早在降落阿曼達巴(Ahmedabad)前醒來，
睜開眼往機窗外一看，心裡一定納悶，「這，也是印度？」
午夜煩悶的甘地國際機場與德里濃厚的氣味，形成了旅客的第一印象。
阿曼達巴不但市容清新且無遊客蹤影，與德里形成極大的對比。
這就是不印度的印度，「阿曼達巴」(Ahmedabad)。
妳知道聖雄甘地、聽過他製鹽紡紗與不合作運動，
而這就是他的修院所在地，發起獨立運動的根據地。
整個城市步調忙碌，清新乾淨，並無擾人的小販與乞者，
不像是旅遊書上的印度，
不是蒂帕梅塔[1]鏡頭前的印度，
也不是奈波爾[2]筆下的印度。
「生命之樹」
阿曼達巴古城西迪清真寺（Sidi Saiyad’s Mosque）的花窗，
是一株雕工精細，構圖生動活潑的「生命之樹」。
既具象又抽象，回教中有印度教。
光腳走進近六百年歷史的星期五清真寺（Jama Masjid）時，
有不少戴著帽子的回教徒小孩聞風奔來。
鮮有外人參訪，遊客竟比建築傑作稀有，
我們一行人，成為新的活動景點。
印度的清真寺，平面架構上較接近典型中亞的清真寺，屬於平面發展型，
土耳其的清真寺因受到教堂的影響，以垂直發展的大空間為主。
清真寺外的陵墓，工匠把石牆刻劃成透光的紗簾。
黃昏時刻走在石棺旁，夕陽濾成光點在腳下移動，
這是生死兩界相交之處，也是流逝時光顯現之器。
隔日清晨再臨舊城，居民奔相走告，待我們有如遠來的親戚。
陽光照在斑駁的牆上，徐徐微風帶著牛隻的氣味，
路邊處處有人正為風箏線染色，像是準備節慶。
印度人很喜歡笑，不只孩子笑，老人也笑，富人笑，窮人也笑。
其中一戶人家大方邀請了我們進入，
我無從描述，因為家徒四壁，
找不到任何我們常拿來製造快樂的工具。
在不遠之處，城之中心分別有印度教與耆那教的廟宇，
花花綠綠情感豐富的印度廟與一身素淨的大理石耆那寺成為最大的對比，
這是他們得到心靈滿足的地方。
我們親眼所見的是融合的印度，不是書上渲染族群對立的印度。
這是甘地的印度、印度教與回教連理共生的印度。
在印度，「是」常伴隨著「不」。
也許當我說「不印度的印度」時，卻發現這才是印度，
而前後不一的說詞，證明了我人在印度。
「路康在印度」
阿曼達巴一直都是注重商業發展的城市。
路康（Louis I. Kahn）[3]在規劃孟加拉首都與設計國家議會堂時，
也著手設計印度管理學院（IIM,Indian Institute of Management）。
校園於1974年完成，培育許多企業經理人，在經濟起飛的現代印度扮演重要角色。
「生命之樹」，也是印度管理學院的校徽。
路康問磚：「你們想成為什麼？」
磚幾乎是異口同聲地答道：「我們想成為拱。」
「是嗎？那很不好做啊。」
「是你先問我們想成為什麼的。」
校園裡學生不多，走在其中，常常忘了人在印度。
三十年大樹，午後透下的綠光潑灑在紅磚上。
路康的作品絕對是美的，但總叫人屏息，
在印度的空氣中，總算鬆一口氣了。
他問牆：「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開口，圓形的開口。」
很多人知道路康，但不曉得他有個兒子，這兒子後來才知道有父親。
他拍了紀錄片[4]，想透過拜訪父親過去作品的方式來了解父親。
這部片最令人動容的是最後一幕，
當時曾參與興建孟加拉國會建築群的印度工程師，念起當時路康的全心投入，
受訪時在鏡頭前竟激動掉淚，久久不能自已。
一九七四年路康死於心臟病，獨自一人在賓州車站的洗手間，
剛從印度趕回來費城上課的途中。
他當時正值創造力的顛峰，卻在貧窮的情況下工作，
遺體兩天後才有人認領。
是印度選擇了路康；
但在人生的最後旅程，
路康也選擇了印度。
[1] 蒂帕梅塔 (Deepa Mehta)，於1949年出生於印度， 1973年移居加拿大。
1994年曾執導了印第安那瓊斯系列其中一集。
《生命三部曲》為其代表作——《Fire》(1996)、《Earth》(1998)、《Water》「禍水」(2005)。
[2] 奈波爾(V. S. Naipaul)，於1932年出生於英屬千里達，1950年移居英國倫敦。
曾於2001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也有不少的旅行文學作品。
「印度三部曲」——《幽黯國度》、《印度：受傷的文明》及《印度：百萬叛亂的今天》。
[3] 路康（Louis I. Kahn ）1901年生於愛沙尼亞，1905年移民至美國費城，1974年去世。
對現代建築有重大貢獻，他曾說：「即使連磚塊，都想有所作為。」
作品有耶魯大學美術館、理查醫藥研究大樓，沙克生物研究中心，金貝爾美術館等。
[4]納坦尼康（Nathaniel Kahn），路康唯一的兒子，父親過世時只有十一歲。
2003年拍攝紀錄片，《My Architect: A Son’s Journ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