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110
春 皺摺
樟樹。
圓形。枝斜上伸張,幹易分歧。愛笑,話多。開黃綠色花。葉呈翠綠色光澤,含揮發性精油,揉搓後辛香濃烈。喜歡交朋友,大多數童年不幸。樹皮黑褐暗沉,有規則深裂紋路。
喜肥沃黏質壤土,抗風力強,耐熱耐寒,移植較難。
常綠喬木,原產於中國、台灣。
喜歡抽煙、吹風與戳肥皂泡。
前年在細雨中,在仁愛路的喬治傑生附近,那是春天。
櫛比的精品店,是不可錯過朝聖的廟宇。母獅子呼朋引伴,都會粉領貴族進行獵食,星期六下午的習慣性消費。經整形瘦身精油調理過,光鮮亮麗;唯一不變的是不安定的眼神。被時尚所害的台北品味,竟不放過來自南部的妳。
金融機構快速競爭的環境下,在外獨自租屋打拼,已沒有時間慢慢調理愛情。吃苦耐勞抗壓力強,投身業務義無反顧。排行老么,只有過年與中秋才回燕巢老家;不相信男友的理想愛情與父親的傳統家庭,面對三十五歲關卡無計可施。人見人愛,並不諱言成年禮或免費取悅或騙局;在啃囓撕裂,大快吃慾,口歡飲樂之後,就輪到我盡情散發荷爾蒙。想體驗真愛的美好,只要呼喚,他會立刻趕來幫助我。一夜廝摩吹出青澀顫音,只要牢牢記住。
純真的香樟大街,動物世界中逃不過戴上仁愛路的假面的命運。拋開虛仁假愛,擺盪愛情與家庭之間,一定要先找到自我。
有生以來第一次,站在林蔭大道中央分隔島;香氣滿溢樟樹林中,皺眉深思的春天,是否達悟。
夏 潮
重陽木;又名茄苳。
三角型。直立。幹粗。枝開張。三出複葉。
沉默少言,土壤不拘,生性強健,講義氣,需要定序。曾與檳榔結拜,與小葉欖仁不合。
原產中國南部,台灣平地及山麓。
總是在午後雷陣雨中竭盡所能大聲唱歌,但不希望別人聽到。
去年剛退伍的夏天,和春天分手走出大安森林公園後,在信義路上,直直往中正紀念堂無目的失魂走著。
驅魂與附身後的黑眼圈,網路世界中征戰四方的青春痘。
年輕燃燒的心,面對持續五年不景氣的經濟,再怎麼樂觀也難以興高采烈。獨子,住在永康街家中,愛好搖滾樂,最近卻不得不偷偷幫朋友製作盜版音樂與偷窺光碟維生。出沒光華商場掛名科技公司工程師的他,邊玩弄手機,邊壓低帽沿說,與秋天冷戰,好一陣子不說話了。
有脾氣沒個性的電子暴風雨,雖寧可孤獨,卻不想埋葬未來。夜晚總是寄託虛擬部落。昨日我是遠古傳說中大義滅親的半獸人,今日我是忽必烈手下言出必行的百勝戰將。身處天堂,我是神話。雖然對不懂的妳來說,螢幕前的乩童不過是隻傻鳥。
剛直的重陽木大路,在你擠我推的世界背負信義路的責任。面對忘信負義的社會,也許放棄虛假回到真誠,能找到生存空間;畢竟年輕,正途不遠。
呆站在人行道旁,倚著重陽木,血紅天空下,恍恍惚惚漫長炎熱的夏天,如釋重負。
秋 迷疑
白千層。
橢圓形。直立幹粗。夏秋之際開乳白色花。葉濃密,灰綠色。咖啡色圓形果,集生成串。層片狀灰白色樹皮,富彈性,一年新皮換舊皮。
土壤不苛。耐陰。抗旱。抗污染。移植易。
中性常綠喬木,原產澳洲北部、新幾內亞北部、麻六甲。
宣稱曾見過藍色的月亮。
面對今年即將進行的大幅裁員,秋天面無表情;細框金邊眼鏡,陳年牛皮公事包,行經新生南路的擁擠公車上。
社會中堅成了一邊刷卡一邊打卡的中年上班族,一腳踏進無誠勿試的流沙,面對無可逆轉的窘況,只好怪罪每天上演令人無可奈何的戲碼,難以相信他以帝王之姿卻扮演小丑的角色。對政治既然已產生了抗體,只好終日帶著中產階級的包容與鄉愿。
只關心肝功能指數,提不起性慾,不要再說什麼心靈改革。只關心去不去上海,理不清兩岸關係,不要再說什麼塞拉耶佛。錢多多,心慌慌。逃不出碎念的老婆,拉不住躁進的兒子。一夜失眠等著窗縫現出曙光,挪移寶貝嬌軀,抹去愛的痕跡,先趕回家應付早餐再去開會。
不惑的白千層大街,在普普亂世硬上了新生南路的戳記。已是暮秋,寒冬將臨,紛紛擾擾的大環境,也許可能有第二春。
無意識剝弄白千層的樹幹,摸觸新生嫩白的樹皮,沉淪的秋天,渴望聖潔再一次洗滌靈魂。
冬 定格
木棉。
呈傘型。主幹直而挺拔,枝條輪生,水平伸張,幹身密生疣刺,齊開齊落橘紅色火焰花。
渴望充足日照,不需修剪,土壤不苛,忌積水,期待轉殖。
落葉喬木。原產印度、熱帶亞洲。
喜歡靜靜坐在高速公路交流道旁,看著急駛的車子。
冬天自學校退休後住在庫存的羅斯福路,年復一年扮演寂寞的獨角戲。木棉樹下,不鏽鋼垃圾桶旁,橘紅色花早沒了,那是乾癟紅色可口可樂罐。
蒼茫的獨居老人,待不住台灣,去不得大陸。靠著罐頭度日,蜷曲在陰暗的角落。身旁的人一個個走了,唯一期待是春天。今年,來得晚了。
問起歷史的宿局,國家的命運。失格,定位。真真,假假。衝突,和解。等等,等等。
告訴你乖乖閉嘴,做好自我保護。別太感動,別想太多,別抱希望,別亂發言;別生枝節,別洩漏秘密,別胡亂臆測;別離經叛道,別四維八德,別逢場做戲。別走調,別錯過拍子。別原地踏步,別隨地小便;別說教,別亂摸,還亂跳。別談理論,不求甚解。不要無謂掙扎,不要癡心妄想。別替自己辯護,別拐彎抹角;別目瞪口呆,別裝聾作啞;別立下遺囑,別填寫任何表格,切記不要押韻。
渴望一道光,一句話。
知天命不逾矩的木棉道,在錯亂的時空中莫名其妙被套上羅斯福路的洋相。大半生的奮鬥,就等最後的公道;去他的動物中心論,我自顧彈著植物協奏曲。
不再憤怒的樹疣稜角,難得一見的冬天陽光,舒暖了厚冷的毛線帽,豁然開朗。